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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证之罪——热播剧学法律<少年的你>》
作者:沈彦敏 2020-04-30 09:53

 电影虽谢幕,但电影背后的触动和思考才是它存在的真正意义。去年《少年的你》复刻了一个极为真实的青春,期间包裹着躁动、暴力和死亡,同时也留下一些需要厘清和普及的法律问题。本文针对《少年的你》中“陈念推魏莱滚下楼”的经典情节,山东琴岛律师事务所沈彦敏律师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少年的你》这部讲述校园欺凌的国产影片,在今年香港电影金像奖斩获8项大奖,可谓收获颇丰。而年仅28岁的周冬雨更是凭借本片再次摘得影后桂冠,加上2016年获得的金马影后,实为年轻一代之翘楚。当然,本文无意对影片本身作出任何评价,仅对其中的一个“经典案例”进行犯罪论的分析并简要提及影片中涉及的一些刑事诉讼程序违法问题,以期与感兴趣的影迷朋友共同讨论、学习和交流。

一、无罪的陈念

在三阶层的犯罪论体系下,基于罪刑法定、法益保护与责任主义三大原则,可知犯罪是该当构成要件、违法且有责的行为。因此,正如山口厚教授等学者所言,判断是否成立犯罪,应按照由客观到主观、由事实到评价、由形式到实质的顺序。因此以下对陈念是否构成犯罪以及构成何种犯罪的分析、讨论,同样遵循构成要件该当性、违法性、有责性这一路径。

魏莱死亡的片段大家可以去看下电影,大概发生在98分56秒至101分47秒之间,这里不多做描述。但需要注意的一点是,对于魏莱的死亡原因,影片并没有给出明确交代,所以我们假设魏莱滚下台阶时已经当场死亡。

(一)构成要件该当性

构成要件该当性,指所发生的案件事实与刑法分则条文具体规定的内容相一致,包括主体、实行行为、行为对象、危害结果、因果关系几个要素。所以,陈念(主体)+推(实行行为)+魏莱(行为对象)导致(因果关系)+魏莱死亡(危害结果),符合刑法分则规定的故意杀人罪、过失致人死亡罪、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三个罪名的构成要件。

(二)违法性

符合构成要件该当性的行为即具有实质违法性,除非有正当防卫、紧急避险、被害人承诺等违法阻却事由(也称正当化事由)存在,可以阻却符合构成要件该当性的行为所具有的违法性,进而阻却犯罪成立。所以,在这个阶段,主要是讨论符合构成要件的事实是否存在违法阻却事由。

出于朴素的正义观,很多网友还是提出了陈念是否构成正当防卫的疑问。答案是否定的,无论魏莱之前如何作恶,案发当时她没有对陈念进行任何形式的不法侵害,正当防卫的前提条件也就不具备。排除正当防卫之后,即使是凭借最简单的法律常识,也可以得出本案不存在任何违法阻却事由的结论。

(三)有责性

犯罪是不法且有责的行为。当一个行为既符合构成要件该当性,又不具有违法阻却事由时,即具备“不法”这个条件,此时,就需要进一步判断行为人是否有责任,是否应当受到刑法的非难和谴责:判断内容包括行为人的刑事责任能力(年龄、精神状况)、主观恶性(故意或过失)以及违法性认识可能性、期待可能性等。我们经常会在一些重大暴力犯罪案件发生后看到对嫌疑人、被告人进行精神鉴定,就是出于这个逻辑。

本案显然不涉及对刑事责任能力、违法性认识可能性、期待可能性的判断,所以,问题就在于陈念有没有杀害或者伤害魏莱的故意?有没有导致魏莱死亡的过失?

故意与过失的判断是司法实践中的一个难点,因为我们无法直接得知行为人在行为时的心理状态。所以更应当站在客观主义的立场,坚持从客观到主观的顺序,即通过查明的案件事实来判断行为人的主观心理状态。

先看基本概念:《刑法》第14条规定:“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并且希望(直接故意,笔者注,后同)或者放任(间接故意)这种结果发生,因而构成犯罪的,是故意犯罪。”第15条第1款规定:“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因为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疏忽大意的过失),或者已经预见而轻信能够避免(过于自信的过失),以致发生这种结果的,是过失犯罪。”

 

»»»» 具体到影片:

双方在走上台阶之前,陈念没有任何伤害或者杀害魏莱的意图,这从她在意外地看到魏莱开出各种条件求饶时依然没有趁势“反击”而只是扔下一句“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后就转身离开这个过程可以得到证明。过程中一个小细节也能反映陈念携带水果刀赴约也是出于对“旧魏莱”的惧怕。

陈念离开后,以为万事大吉的魏莱随后跟上表示自己也要考北大并且一直喋喋不休,最终使本已感到解脱的陈念陷入崩溃,将魏莱推下台阶,在这个过程中魏莱头部撞击台阶凸起的边缘后死亡。从影片交代的陈念推的方向、力度来看,这并不是一个被动的、下意识的动作。在陈念滚下台阶的过程中,陈念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到慌张到平静再到仿佛在说“你活该”(这里不得不称赞周冬雨的演技)。

 

»»»»  行文至此,基本可以得出结论:

首先,陈念对于魏莱的死亡结果不可能是明知的,也不可能是“已经预见”的,这点相信大家并没有疑问,因为将人推下台阶的危险程度不同于推下悬崖,从台阶高处滚下致死是一个小概率事件,所以,可以排除故意杀人罪与过失致人死亡罪(过于自信的过失);

其次,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与过失致人死亡的共同点是都导致被害人死亡并且对这一结果(至少)具有过失,区别即在于行为人有没有伤害被害人的故意。陈念“推”魏莱行为是有伤害魏莱的故意?还是仅仅为了表达“你滚开”?笔者更倾向于后者,但这仅是对客观事实的猜测。如果进入刑事诉讼程序,除非陈念作出明确的供述,否则基于“疑点利益归于被告”的原则,也应当作出对陈念更有利的认定——在行为当时并没有伤害魏莱的故意。(所以,嫌疑人、被告人如何对客观事实作出如实而又于己有利的供述是一门大学问,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一加一不能不等于二,但可以不等于三。这就是为什么《刑事诉讼法》赋予了嫌疑人在被第一次讯问或采取强制措施之日起即有权委托辩护律师——虽然这种权利经常不被珍惜)。

最后,本案究竟是意外事件还是陈念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即取决于陈念对魏莱的死亡结果是否有“应当预见但因疏忽大意没有预见” 的过失。笔者的观点是这是一起意外事件,根本原因还是上文提到的,从台阶滚落致人死亡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并且,陈念在得知高中毕业可能仍然无法摆脱魏莱后,精神已经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

所以,陈念无罪。

但是,如果魏莱掉下台阶后只是受伤昏迷,最终因陈念与小北二人的“抛尸”行为窒息而死,则分析又将复杂许多,涉及认识错误、共犯理论等一系列问题,简单做个讨论(只讨论针对魏莱的行为):

如果二人都知道魏莱是暂时昏迷但仍然将其掩埋,二人共同构成故意杀人罪;如果陈念知道魏莱是暂时昏迷但小北以为魏莱已经死亡,则陈念构成故意杀人罪,小北无罪;如果小北知道魏莱是暂时昏迷但陈念以为魏莱已经死亡,则小北构成故意杀人罪而陈念无罪;如果二人都以为魏莱已经死亡,二人将其“弃尸荒野”,则二人无罪。

二、影片中的几处“程序违法”

在我们国家,长久以来,相比实体正义,程序正义多为办案机关甚至刑事辩护律师忽视。影片中的侦查人员,当然也包括其他同类影视剧中的办案人员,在办案过程中的一些程序违法行为便是这种非正常现象的缩影。虽然对于一部电影而言,这些瑕疵可能无关紧要,顶多收到几条诸如“细节有待完善”之类的评价,但在司法实践中,如果“毒树之果”能经常堂而皇之的登上大雅之堂,恐怕有损的就不仅仅是嫌疑人、被告人的合法权益了。

 

违法辨认:根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250、251条,辨认应当安排辨认人个别进行且辨认犯罪嫌疑人时,被辨认的人数不得少于七人,否则根据《刑诉解释》第90条的规定即不得作为定案证据使用。但是,影片中出现的两次辨认,既不是个别进行,被辨认的嫌疑人人数也远少于七人。

影片结尾,出于艺术表达的需要,陈念与小北在看守所见面,许多国产影视剧经常安排这样的“催泪”情节,这在现实中基本是不可能发生的,来看两条规定:

《刑事诉讼法》第33条: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除自己行使辩护权以外,还可以委托一至二人作为辩护人。下列的人可以被委托为辩护人:

(一)律师;

(二)人民团体或者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所在单位推荐的人;

(三)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监护人、亲友。

正在被执行刑罚或者依法被剥夺、限制人身自由的人,不得担任辩护人。

被开除公职和被吊销律师、公证员执业证书的人,不得担任辩护人,但系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监护人、近亲属的除外。

《刑事诉讼法》第39条:“辩护律师可以同在押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会见和通信。其他辩护人经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许可,也可以同在押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会见和通信。”

所以,虽然除律师之外,人民团体或者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所在单位推荐的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监护人、亲友也可以担任辩护人,但是,他们作为辩护人会见时需要得到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的许可,在实践中基本是无法做到的。特别是在侦查阶段,只有辩护律师才能到看守所会见。所以,一旦涉嫌犯罪进入刑事诉讼程序,在案件办结之前,家属同嫌疑人、被告人沟通的唯一渠道,只剩下了律师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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